王希通:做学问要永不知足

Fri, 7 Dec 2018 16:48:54 +0800
 
  王希通出生在上海、北京、长沙等地先后成立共产主义小组的1920年。其后的98年中,他被卢沟桥上的枪声阻断过求学路,在知名有机化学家萨本铁门下读过书,拒绝过日伪政府教育部颁发的毕业证,编写过新中国最早的一批化学教学法教材,在“文革”中被打成“大学阀”,56岁迎来科研生涯的鼎盛时期,88岁学会使用电脑和扫描仪。
 
  而今,这位一生奔波、12次随工作迁居的老人,被22级楼梯阻断了走出家门的路。四脚手杖支撑他走过的最远距离,是把宾客送到门口。平日里,他就坐在一张木扶手的布沙发上,看看“让他生气”的电视节目。
 
 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被时代淘汰了。他听不惯没有悠扬曲调的说唱,看不惯唱歌的跨界去跳舞、说相声的跨界去演电影。“哪来那么多跨这个、跨那个,你自己的本行,你到底热爱不热爱?”
 
  “听他的课可以开个日用化工小作坊”
 
  王希通的54年教育生涯可以分成两部分,前10年教中学生怎么学好化学,后44年教大学生怎么当好化学老师。
 
  大学毕业后,王希通应聘到教育局当办事员。办事员每天的工作,就是按照规定在公文上批写“等因奉此”4字,以示例行公办。
 
  近代中国著名记者邹韬奋曾在《抗战以来·对保障人民权利的再呼吁》中写道:“否则岂不仍是‘等因奉此’的一纸公文在老爷们的桌上转来转去?”化学专业毕业的大学生,又怎么甘心作在“等因奉此”的文牍里得过且过的“师爷”?
 
  不到一年后,王希通抱着试试的心态,提出到中学去教书,“一周之后居然被批准了”。
 
  上世纪40年代,中学教学中的兴趣引导还不那么受到重视。在北京汇文中学的一名学生记忆里,常有自家哥哥姐姐死记硬背化学公式、苦不堪言的画面,但被称作“化学王”的王希通的化学课,从未让他有这种体验。
 
  初为人师,王希通反思自己上中学时,有些课程读得异常辛苦,这与老师的讲授方法不无关系。总结得来的经验教训,融入他独有的一套教学理念。
 
  日常生活的直观体验被他揉进枯燥的化学原理。发面为什么要放面肥?面为什么会变酸?放面碱有什么作用?这用于说明面碱、苏打粉等弱碱的作用。作为强碱的烧碱和作为弱酸的脂肪酸相互反应后合成肥皂,溶液仍呈碱性,用来讲明盐类水解的道理。
 
  王希通擅长动手实验,让学生直接观察实验中的反应变化,成了他把化学课讲“活”的法宝。他把酿酒、制醋的原理教给学生,那位哥哥姐姐苦于记公式的学生,还真的在家里制了一坛醋。这名学生后来撰文,“王老师传授的一些知识完全可以摸索着开一个日用化工小作坊”。
 
  投身化学教材建设事业
 
  后来,“化学教学论”成为王希通一生的教学与研究方向。他的所学与经验,贯穿在不同年代的不同教室里。也凝结在一本本装桢简朴的教材里。
 
  但在上世纪50年代初,王希通刚进入河北北京师范专科学校(河北师范学院前身,1996年河北师范学院并入河北师范大学)任教时,中国没有中学化学教学法教科书。担任这门课程老师的王希通边上课边编写讲义,油印后发给学生。
 
  作新中国化学教师培养的第一批探索者,从来不能停止自我更新。1953年,教育部组织国内部分师范院校教师编写各科教学大纲,编写过程被王希通看作与同行集中学习、交流的机会。
 
  人民教育出版社、高等教育出版社也邀他编写教材。他主编和参与编写的教材,供当时全国师范类高校教师或中学化学教师使用。
 
  他从不让自己涉足的范围局限在书本和教室。上世纪70年代,他调查过河北省许多地区的中学,发现大多数农村中学的实验设备匮乏,难以操作教材上的实验。没有实验,化学课的趣味性会大打折扣。他开始寻找解决办法。
 
  在河北省的一个村庄,他发现一位叫李黑娃的初中化学老师,几乎能用土办法、土器材演示出当时初中化学课本里的所有实验。在另一所农村学校,老师用面碱水溶液和食醋做灭火器演示实验,实验中没喷出多少混合液。没过几天,一位同学找到老师,说自己在家里尝试,用蒸锅里的热水冲碱末,混合液居然喷得很远。
 
  田野考察得到的实例,是解决当时农村学校经费和设备条件不足的可行方法。王希通总结调研得来的土办法,和当时初中化学课本里的演示实验、学生实验加以综合、提炼,编成《中学化学实验的技术和方法》,以解农村教学之急。
 
  “黄昏时节”也是“黄金时代”
 
  最让王希通欣慰的,是他的学生壮大了急缺的教师队伍;最让他不忍的,是“文革”前后教学废弛,学生学无所成。无论是停开教育学和教学法课程,还是无机化学、有机化学课改成大办工厂、大炼钢铁,都让这位化学教师痛心疾首。
 
  为数不多的宽慰之一来自1970年,河北省各地选派首批工农兵学员到河北师范学院学习。工农兵学员基础参差不齐,从小学到初中、高中不等,编在同一个班里上课,教员们大多无计可施。
 
  “教书凭自己的良心。”这是王希通的信条。经历了从化学科副主任到“清洁工”“水暖工”的变动,又重新被安排到教学岗位后,信条没变。他在60年代的中学化学课程内容中挑出重点,适当扩展,改写成比较通俗的教材,课上统一讲解,课后因人而异地辅导、补充,尽可能让人人都有收获。
 
  1976年,王希通56岁。在别人眼里要退休养老的年龄,王希通迎来了教学与科研事业的黄金时代。
 
  似乎是要让虚度的壮年时代风风火火地重新来过,56岁到76岁期间,他担任河北师范学院化学系主任、《化学教育》杂志编委、全国化学教学研究会常务理事、河北省化学教学研究会理事长、河北省科普作家协会理事长;他主持编撰《简明化学方程式辞典》《化学教师教学用书》等书籍,拍摄电视教学纪录片、实验演示片,还自己创办杂志;他65岁开始招收硕士研究生,传授毕生教学、科研经验和做人的心得体会。
 
  在他从教50周年时,人民教育出版社化学室发来贺信:“多年来,我们曾进行过多次愉快而有成效的合作……感谢您为我国化学教材建设事业作出的贡献。”
 
  80岁寿辰时,他头戴赴英国进修的学生送的帽子,围着在上海教书的学生送的围巾,品尝在沧州执教的学生带来的脆枣,拿着毕业留校的学生带来的纪念保温杯,接到在厦门读博的学生打来的贺电。
 
  彼时他已经从石家庄返回北京,住在比他年龄小37岁的原河北北京师范专科学校教职工宿舍,在这套30平方米的公寓里,接待来拜访的亲友和来向他求教的学生。
 
  88岁时,他学习用电脑打字,自撰回忆录以告后人,50页的小册子语句简明有条理、字词标点无一谬误、排版工整美观,仍可见当年著书、编书功底。回忆录的自序中,他写下“对物质生活和享受要知足,做人、做事要知不足,做学问要永不知足”。
 
(责任编辑: ZR)